Chapter 178

 

生活不再是訓練與比賽,還有一直跑行程。射箭運動員不僅往返俱樂部與比賽的場館,偶爾長時間待在攝影棚,弓箭彷彿變成拍攝的道具。

 

隊友看似忘記她沒有出場的日子,無不說她上升得太快。她成為職業聯賽的正選,為俱樂部爭取最好的排名。

 

訓練結束以後,周子瑜回到更衣室。隊友以為她喜歡柴犬,畢竟儲物櫃貼着柴犬的照片,而不是重要的人。

 

其實柴犬也是人。

 

那是湊崎紗夏穿着的柴犬人偶裝。

 

外人看見的地方,她使用俱樂部的毛巾。沒人看見的角落,她取出那年射箭隊的淺藍色毛巾,刻着湊崎紗夏縫上的子子

 

周子瑜擦拭臉上的汗水,查看手機的訊息。女朋友還沒下班,已經與舞蹈中心的同事約好吃飯,所以不用她接送。

 

她無奈地望向傻笑的柴犬,鎖上儲物櫃。

 

又要一個人吃飯了。

 

周子瑜不帶行李進入西城SUNRISE酒店,像是長租客房的熟客。她乘坐電梯抵達五樓,與打掃走道的清潔工點頭示意。

 

西城的日出很美,可惜她錯過時間。

 

沙灘的燈光點亮,海邊飄着酒店大廚燒烤的白煙。而她待在客房點餐,還是壞朋友推薦的海鮮拼盤。

 

她不明白不經營酒店的小孫總,怎麼了解最新的菜單。

 

同樣是離家出走的人,她們之間的區別是,有沒有回頭路。

 

周子瑜回不了十五層大樓,已是失敗的改造人。只要孫彩瑛願意,隨時回到酒店的頂樓。

 

所以,她無法理解賴在她家的青蛙王子。

 

準確來說,不是她的家,而是她和湊崎紗夏的家。

 

周子瑜靠在陽台的欄杆,透過私人帳號1225解答客戶的問題。計算機學生的業務拓展至不用上門的諮詢,包括推薦符合指定條件的電腦。

 

門鈴喚回沉溺在虛擬世界的人,周子瑜關上推拉門,帶着涼意的風並不溫柔。對方在外面大喊客房服務,來人卻不是穿着酒店員工的制服。

 

晚餐變成西瓜汁與甜甜圈。

 

分手代言人不喜歡客戶記得自己的飲食習慣,累積的小事容易發展成超越商業性質的感情,譬如對方不向孫彩瑛預約時間便找上門。

 

周子瑜不是天天守着客房,對方只是幸運而已。或許幸運的不是找她代言分手的尊貴客戶,而是代言分手的人。

 

她坐在單人扶手沙發,沒有與客戶一起品嘗名店的甜甜圈。她不時望向緊閉的門板,依舊等着真正的服務生送來晚餐。

 

黑魔鬼是暗號也是請柬,聽說不抽煙就進不去這個私人賭局。

 

大部分是銀行家,我的對象去過那個鬼地方,回來待我就不一樣。

 

我懷疑他看上裡面的撲克牌手,我想你陪我過去看看。

 

對方點着奶油味的煙,吸引周子瑜的吸引力。

 

她上個月替眼前這位喜歡烘培的尊貴客戶代言分手,甚至不用任何對白。據壞朋友的話,她只是露臉就贏了。

 

為甚麼要找我?

 

如果不是代言分手,我不會和你出門。

 

手機響起提示音,周子瑜收到女朋友傳來的照片。湊崎紗夏和同事看似在燒烤場聚會,而入鏡的平井桃只顧低頭進食。

 

我一個人去就像會闖禍,他們不會讓我進去的。

 

你的身分不會令人起疑。

 

銀行家的二小姐,一定能夠帶我進去玩撲克牌。

 

對方掰了一半的甜甜圈,咬了兩口便扔在垃圾桶。她又切開沾滿草莓果醬的甜甜圈,湊近聞了片刻便撕成碎屑。

 

錢我會準備好的,你不用擔心沒有籌碼。

 

你輸的只會是我的錢。

 

周子瑜對湊崎紗夏說過類似的話,這時卻感到低落。對方沒有意識到的語氣,原來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。

 

當時的她也沒有照顧女朋友的感受。

 

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S在場,她可是擁有不敗的傳說。

 

不是誰都有機會把錢輸給她。

 

周子瑜凝視着對方的動作,有點心疼甜甜圈。

 

她不是天天都保持清醒,沒有好奇對方怎麼知道自己的身世,又是怎麼不知道她不再與家裡往來。

 

直至聽見熟悉的稱號。

 

也許她是傻子。

 

她願意為了相似的名字,約定飛到西城的另一邊。

 

服務生進門收拾餐盤時,周子瑜待在陽台發呆。

 

長期租住海景客房的人,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。她像是把房間變成一個人吃飯的地方而已。

 

1225離線,1937離線。1225上線,1937也是離線。假設虛擬女友不在虛擬世界,周子瑜只能在語音信箱說說話。

 

那筆錢是給我還是彩瑛,你比我清楚。

 

如果我撐不下去,彩瑛也會過得不好。

 

我拿了你給我的錢買車。

 

我沒有買喜歡的車,也沒有買紗夏喜歡的車,我買了白色的車。

 

她沒有回家。

 

她只是在看海。

 

 

湊崎紗夏按下門鈴,沒有等到開門的人。她擔心女朋友的晚餐變涼,特地坐計程車回來。直到她下車,平井桃還在說傻瓜沒有出息。

 

她將鑰匙插進鎖孔,門縫沒有透出光芒。

 

燈沒有亮。

 

湊崎紗夏習慣推開每道門,期待看見對方的身影,也就換來失望。

 

她不給周子瑜打電話,查問女朋友的行蹤。她沒有俱樂部隊員的聯繫方式,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待在一起。

 

周子子看了照片,只回覆[好好吃飯]

 

不論科技多麼發達,理科生好像感覺不到即時分享的歡樂氣氛。

 

湊崎紗夏調高電視的音量,家裡才顯得不冷清。手機沒有彈出她想要的提示,她漫不經心地換頻道,找不到喜歡看的畫面。

 

回來的路上,平井桃一直要她問出答案。

 

無論是金多賢的消息,還是舞蹈賽的頒獎嘉賓,湊崎紗夏希望面對面說出來的話,都找不到機會開口。

 

誰會相信她在家也見不到人。

 

湊崎紗夏無奈地笑了,至少平井桃會相信她見不到女朋友。

 

天才又會說傻瓜沒有出息。

 

湊崎紗夏握住手機,點亮的屏幕又熄滅。她打開與周子子的對話,輸入又刪掉文字,終究害怕對方定義自己是不夠成熟的戀人。

 

黏人的傻瓜,絲毫沒有學姐該有的模樣。

 

你朝我撒嬌太多了。

 

湊崎紗夏靠在沙發睡着,手機逐漸滑落,電視是陪伴她的人聲。

 

不論何時進出,酒店的燈光像白天一樣亮着,周子瑜失去時間觀念。她騎車回家,街道的人流稀少。

 

郵箱塞滿信件,有些是寄給屋主的傳單。附近的甜品店從下午四點營業,直到凌晨兩點才休息。

 

她打算給女朋友買宵夜,拿着一疊信離開。過了不久,她無視門衛疑惑的目光,再次踏進大堂,等待停留在某樓層的電梯。

 

周子瑜買不到甜品,才意識到自己回來晚了。

 

電梯門緩緩關上,她感受不到升高。隊友無不說她上升得太快,可她一直沒有感覺。

 

周子瑜放下鑰匙,閉眼也能找到路。

 

奶油味縈繞鼻尖,遮掩廚房傳來的油煙味,她沒有留意涼掉的晚餐,那是湊崎紗夏牽掛她的物證。

 

深夜出沒的吸血鬼,像過往在宿舍一樣,黑暗裡完成睡前的例行公事。她回到鈷藍色的星球,抱緊摘下來的月亮。

 

她忘記有沒有從後抱住湊崎紗夏。

 

或者說,她忘記湊崎紗夏有沒有抱緊她。

 

 

那天試乘的新車,不是停車位的白色寶馬。

 

孫彩瑛第一時間調整駕駛座的椅背,就連方向盤都沒有好友預想的多功能。

 

根據戀愛哲學家的觀察,周子瑜平常開摩托車。這輛新車更像是射箭運動員給家裡證明實力的象徵,而她接送女朋友的頻率甚少。

 

所以周子瑜不選購喜歡的牌子,不將新車變成湊崎紗夏喜歡的紫色。

 

測試車子性能的標準,或是長途的距離。

 

車庫添置多少新車,孫彩瑛許久不看自家名車的產品目錄。今天間接得到機會坐在一直嚮往的愛車,頓時感到奇怪。

 

人的審美不會輕易改變,周子瑜竟然喜歡白雲。

 

彩瑛,你和子瑜平常怎麼聊天?

 

子瑜本來就不愛說話,還是只是不愛和我說話?

 

我們在房間,她可以整個晚上都不說一句話。

 

湊崎紗夏羨慕在機場送女朋友上飛機的人,而她不會乖乖待在家。既然周子瑜不帶她一起走,她就跑去看看她乘坐的飛機。

 

前往北城機場的路上,孫彩瑛與俱樂部的專車比拼速度。周子瑜先要回到訓練館會合隊友,想必會比她們晚點出發。

 

太累了吧。

 

她以前訓練回到宿舍,也很少說話。

 

戀愛哲學家想起剛才在家的畫面,不得不感嘆好友是木頭。

 

湊崎紗夏坐在行李箱,無論周子瑜走到哪裡,她就隨着拉桿移動。她不放開抱緊女朋友的手臂,直到對方出門的時刻。

 

可惜周子瑜早已習慣特別的撒嬌。

 

她不當一回事。

 

也許她感覺不到湊崎紗夏欲言又止,甚至不看女朋友的公告欄

 

孫彩瑛天天留意前女友張貼的尋人啟事。舞蹈中心有意邀請射箭運動員擔任頒獎嘉賓,湊崎紗夏一直等待周子瑜回應。

 

晚上也是在訓練嗎?

 

她有多少時間訓練,又有多少時間在外面。

 

子瑜都沒有跟我說。

 

高速公路的車輛稀疏,看來不是適合旅遊的季節。湊崎紗夏凝視窗外,白晝與夜晚像離別與重逢,就連人的心情也不一樣。

 

正因為她這麼忙,紗夏姐姐可以放心了啦。

 

除了你,她沒有時間見其他人。

 

孫彩瑛握住方向盤,漫不經心地露出壞笑。

 

射箭運動員的行蹤神秘,她在鞋店出言教訓好友,卻又不擔心木頭能做出對不起女朋友的事情。

 

其實,不作為也能對不起一個人。

 

我只見到她睡覺,她回來也是見到我睡覺。

 

我很少機會和她面對面說話。

 

我試過等她一起睡覺,可等不到她回來,我也睡着了。

 

孫彩瑛理應說些安慰前女友的話,可是能夠安慰傻瓜的人不是自己。她伸手打開車載音響,隨機播放的歌單填滿沉默。

 

白雲奔向雪地。

 

孫彩瑛偏愛到北城過冬,冷得無法思考,心臟變成冰塊般麻木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她能夠觸摸白雲。

 

雲與雪,何其相似。

 

 

顯示屏更新飛機升降的資訊,她們不用知道射箭運動員乘坐的航班。實際走動的人群是指南針,比數字更能指引方向。

 

咖啡廳的裝潢改變,門前擺放手寫飲品單的黑板。

 

服務生捧着不鏽鋼托盤,領着她來到便於觀察登機閘口的卡座。服務生以為她也是俱樂部的粉絲,等待周子瑜出現。

 

孫彩瑛剛坐下,便看到趴在對面桌上睡覺的人。儘管那位社長戴着連帽,衛衣充滿皺摺,她也一眼認得粉紅色的行李箱。

 

她將臉頰藏在飲品單背後,不想大早上與人吵架。她還記得前女友的喜好,替湊崎紗夏點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。

 

憑藉陽光的笑容,戀愛哲學家輕易地向服務生換到情報。那位社長天還沒亮就坐在角落,吃飽喝足就睡覺的習慣不變。

 

剩下的問題是,平井桃起飛還是降落。

 

孫彩瑛咬着草莓果醬吐司,翻閱熟悉的雜誌。玄武投資出版的時尚雜誌,停刊前的最後一期封面,還是模特與男方的婚紗照。

 

諷刺的是,站在她旁邊的人不是堂哥。

 

二哥和長腿姐姐沒有走到最後。

 

原來她不等了。

 

而我還傻傻地在機場等一艘船。

 

杯壁殘留橙汁滑過的痕跡,猶如彩虹的其中一道顏料。孫彩瑛不清楚模特抱着怎樣的心情接受訪問,訴說與別人相愛的故事。

 

明明服務生收拾好盤子,其他客人也不敢坐在平井桃的身邊。孫彩瑛拿着冰塊融化的全糖珍珠奶茶,學習她一樣趴在桌面。

 

社長,你在等甚麼?

 

無論在機場等多久,也不會等到一艘船。

 

你找錯了起點。

 

站在錯誤的起點,難怪看不見終點。

 

筆桿沒有燈光提示功能啟動與否,孫彩瑛轉動着錄音筆。她不伸手喚醒睡覺的人,彷彿與空氣說話。

 

咖啡廳外傳來歡呼聲,孫彩瑛連忙往外看。

 

也許好友站得不夠高,而她在人群裡找不到那麼高的人。

 

錄音筆掉在桌上,發出輕輕的撞擊聲,像貝斯彈奏的音符。

 

脖子傳來酸痛,平井桃睜開眼睛,泡在奶茶裡的珍珠流淚。桌上冒出水漬,或是外面的雪飄進來。

 

平井桃凝視着錄音筆,沒有理會別人的熱鬧。她只關心會說話的炭筆,想到孫彩瑛可能一直擁有的寶物。

 

你有沒有錄下多賢學姐的話?

 

有時候,你會不會想起她,然後聽見她的聲音?

 

孫彩瑛一直背對平井桃,忽然愣住身子。那位社長沒有喊她迷你機器人,而沒有稱呼她的名字,已經是平井桃禮待她。

 

感性的詩人最怕眼淚。

 

有些眼淚藏在示弱的語言。

 

其他人都能呼喊她的名字,偏偏湊崎紗夏不能。

 

湊崎紗夏擠不進人群裡,擔心閃光燈刺痛一個人的眼睛。也許俱樂部出於安全考慮,安排隊員從別的通道前往候機室,她看不到周子瑜。

 

她難掩失望的神情,低頭抱緊雙臂,嘗試遠離湧向護欄的人潮。她一步步往後退,不時撞到別人的肩胛骨,差點透不過氣。

 

推撞之間,她的手背碰到冰冷的拳頭,立刻收回來。她像個受驚的松鼠,將雙拳抵在下巴,呼吸逐漸稀薄的氧氣。

 

有人握住她的手。

 

她觸摸到硬繭,感覺左淺右深的疤痕。

 

湊崎紗夏仰頭望向黑色棒球帽,放任對方帶着她穿越停滯的時間。

 

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堂,她們暫時遠離照相機的閃光燈。

 

湊崎紗夏躲在轉角處,氣喘吁吁地靠在對方的懷裡。傻瓜相信感覺,才不放開熟悉的手心,以溫暖外敷受傷的疤痕。

 

她沒有掀開對方的棒球帽,沒有偷看藏在圍巾裡的臉。她看不清楚那雙不害怕閃光燈的眼睛,此刻究竟有沒有害怕自己的眼神。

 

而她帶着受傷的眼神而來。

 

她私下跑到機場,與其他人擠成一團,只為多看喜歡的人一眼。

 

沉默。

 

理科生的標準答案是沉默,湊崎紗夏確認她是自己的女朋友。不論周子瑜抱着怎樣的想法,至少她還是帶自己一起走了。

 

那怕只是一段路。

 

我很快回來。

 

有甚麼事情,等我回來再說。

 

周子瑜捧着懷裡人的後頸,傾身輕碰對方的鼻尖。她在腦海快速計算周圍環境的風險,無法專心看湊崎紗夏的眼睛,錯過對方不安的神情。

 

湊崎紗夏不確定平淡的語氣是否藏着溫柔。

 

或是生氣。

 

溫柔的是,周子瑜明白她有話要說。

 

生氣的是,周子瑜不願意聽她說話。

 

那個人趕着乘坐飛機,參加女朋友不能當觀眾的友誼賽。她獨自前往未來,不用背負行李,不用照顧隊友。

 

可能也不用談戀愛。

 

她走得輕鬆。

 

徒留沉重的背影。

 

 

我會想你的。

 

可你會想我嗎?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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