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82
沒有學會愛,先學會分手,當下的念頭是要追出去。
沒有關門,沒有上鎖,就連鑰匙也沒有拿。她衝動得不像成熟的大人,電梯的聲響嘲笑她從來沒有追上三年的差距。
湊崎紗夏從溫暖的懷抱掙脫出來,抬手擦了擦眼角,攥住行李箱的拉杆,走出家門口。
電梯停在12樓,偏偏不像平常緩慢地升降,一按便打開。
湊崎紗夏急忙地踏進電梯,不給自己喘氣的時間。一旦停下腳步,她就會心軟,回頭看向背後遭到遺棄的黃金獵犬。
她想到周子瑜的朋友,她喜歡的小狗玩偶,已經不在的25。
周子瑜看不到人,伸手夾進電梯門近乎合上的縫隙。她不顧危險地阻擋電梯關上,阻止湊崎紗夏離開。
湊崎紗夏條件反射地開門,而後垂下頭,迅速收起慌張的神情。
電梯打開的瞬間,周子瑜鬆一口氣,將右手藏進棒球外套的口袋。她看到湊崎紗夏紅着的眼睛,揪緊的心比手更疼痛。
對方還穿着家裡的棉質拖鞋,可見她匆忙地跑出門口。身旁人的左腳趾不知何時受傷,還貼着她收藏的卡通柴犬創可貼。
剛從海上回來的人,湊崎紗夏好想關心她是不是給大海的生物咬傷,而傷口有沒有接觸過海水,內心掙扎一陣,還是沒有開口。
紫色行李箱立在兩人之間,掛牌是過往一起挑選的柴犬款式。她喜歡把所有物品塞進去,周子瑜還特地替她買了行李束帶。
“你要到哪裡,我可以送你去。”
“外面下雨了,不如等雨停了再走。”
顯示屏的數字跳動,電梯打開又關上,沒有旁人進出,留給她們告別。她握住對方搭在行李箱的拳頭,小聲地開口。
“我趕着去機場。”
“但我覺得你的狀態完全不適合開車。”
“你不是還沒吃飯嗎?”
湊崎紗夏看懂對方的欲言又止,所以感到疑惑。
該委屈的人是自己,可是身旁人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的委屈。
“沒關係。”
“那我陪你一起等車。”
周子瑜怔住,完全沒有將行李箱聯想到機場。
她以為湊崎紗夏暫時搬到平井桃的家,或者暫住別處。
而她會解決分手這個問題,那怕暫時沒有辦法。
湊崎紗夏凝視着她彷如表白那天的打扮,一顆心像浸泡在檸檬茶般酸澀。電梯抵達地下大堂,沒有給她多餘的時間,回想走進家門的細節。
用金色彩帶掛在牆壁的合照,全是大學以來相愛的回憶。
地上的紫色汽球印有標記筆的痕跡,14106對應Aishiteru,而理科生擅長用數字表達我愛你。
微雨淋濕周子瑜的頭髮,像是大學運動會那天下過的雨。
湊崎紗夏坐在行李箱上,凝視着大堂玻璃門外的背影,忽然好想笑。
周子瑜也在不知所措,失去一貫的冷靜。她喜歡智能科技,偏偏忘記可以用手機叫車,像個傻子般淋雨,站在路邊攔計程車。
周子瑜轉身回去,濕透的棉質拖鞋打滑,差點絆倒自己。幸好,她來得及扶住亮着的燈柱。
鬆脫的卡通柴犬創可貼無法防水,露出腳趾的傷口,帶來絲絲刺痛感。
回家的路走過無數遍,偏偏今天最為狼狽。
而她毀掉了一切。
沒有最嚮往的分手儀式,只留下糟蹋的印象。
車燈穿過雨霧發出光束,示意計程車到來,湊崎紗夏走出地下大堂。室內外的溫差帶來不適,可她不要周子瑜遞給她的棒球外套。
“雨越下越大,打雷了怎麼辦?”
“你有帶小狗玩偶嗎?”
“你抱住它才能睡着。”
周子瑜將棒球外套搭在手臂,跟在湊崎紗夏後面。每一步走得格外辛苦,浸泡在大雨的棉質拖鞋無法負重,已然無法保護雙腳。
“我是害怕打雷,但不至於你不在就不行。”
“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好。”
“你不在這段時間,你之前也常常不在,我也是這樣過的。”
行李箱的滑輪卡住地面磚頭的縫隙,湊崎紗夏頓了片刻,回頭望向身後人。她當然沒有帶走黃金獵犬,畢竟周子瑜比她還需要小狗玩偶。
“我在不在也不重要嗎?”
“對你來說,我不是那麼重要的存在......”
對面的車輛忽然傳來刺耳的喇叭聲,湊崎紗夏下意識捂住雙耳,聽不見身旁人的喃喃自語,自然也看不到對方受傷的神情。
“雨很大,你快回去。”
“別送我了。”
計程車司機接過行李箱,湊崎紗夏打開車門坐進去。車內的空調很冷,她抱緊雙臂,凝視着車外淋雨的人,玻璃模糊對方的模樣。
車內的人沒有反應,司機放好行李後走向駕駛座。周子瑜心急不已,握拳輕敲車窗,嘗試引起湊崎紗夏的注意。
“子瑜,你在說甚麼?”
湊崎紗夏按下車窗,紛飛的雨點沒有打濕她的臉,周子瑜俯身擋住。她感受到車內太過冷的溫度,將棒球外套放到湊崎紗夏的懷裡。
木頭長高成聖誕樹,為她遮風擋雨。
她卻要連根拔起,放棄聖誕快樂。
“分手要送鞋子,你沒有送我。”
“我們不算分手。”
幼稚也好,不成熟也罷,周子瑜終於說出心底話。分手代言人沒有學會維繫感情的辦法,只從一次次代言分手中,學會了耍賴的方式。
不想分手。
不要分手。
“和你一起,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回憶。”
“就讓我們的關係結束在我愛你的一刻,好嗎?”
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棒球外套的表面濕透,外套內層是溫暖,像是忽冷忽熱的人。湊崎紗夏讀不懂她眼裡的情緒,遞給她紙巾,留給她最後的溫柔。
“回來再給我鞋子。”
周子瑜垂下眸子,攥住瞬間濕透的紙巾,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聽見。
這不是結局。
回到原點,重新開始。
不是以後,不是下次,不是有機會,而是回來。
理科生陳述事實。
你一定會回來。
你一定要回來。
計程車駛離周子瑜的視線範圍,後視鏡的人逐漸變成雨點。
“現在科技這麼發達,你們還會見面的。”
“不用這麼傷心吧。”
司機調高電台的音量,假裝聽不到後座的抽泣聲。
雨刷器往擋風玻璃划動,像無聲的鐘擺,可惜無法催眠絕對清醒的人。
湊崎紗夏摸到外套口袋的紙條,大雨沒有沖刷手寫的文字。她找到傻子陪她做傻事的百寶袋,重新發現周子瑜收藏的寶物。
初次見面以來,她寫下“玫瑰味紙巾”紙條、“西瓜汁”紙條、“章魚小丸子”紙條,還有更多的紙條。
湊崎紗夏翻到最後,看見最後一張紙條。
[御守,祈求戀愛幸福順利]
分不清楚是戀愛的物證,還是實驗的罪證。
到底她面對真心還是假意。
分手需要儀式感,寶物便是陪葬品,埋葬戀愛實驗。
湊崎紗夏將頭埋在棒球外套,終於可以放聲大哭。
Baga.
她第一次開口罵自己,也罵得對。
傻瓜才會流淚。
外賣軟件改變設定地址,外賣送到SUNRISE酒店的前台,自然有服務生送餐。五樓的海景房從代言分手的工作室變成居住地。
酒店提供即棄物品,床單被套是白色的,每天都有服務生打掃。只要掛上“請勿打擾”的吊牌,她變回不見天日的吸血鬼。
射箭運動員以扭傷腳為由請假,整天躺在特大雙人床。
她在俱樂部的行程對外公開,就連受傷休假都要發出公告。湊崎紗夏偶然想起她,願意關心她的近況,隨時都能從不同渠道得知她的消息。
可她甚麼都沒有,無從得知前女友的最新動態。她將手機放在遠處,控制自己不要傳訊息給前女友,打擾對方的新生活。
分手以後,她沒有走出這間房間,就連醫生也是上門診症。
孫彩瑛最初強行拉她起身,逼她離開被窩,直到她大聲喊痛。她才看清楚對方紅腫的腳踝,原來這個人真的無法下床。
那天以後,她唯一說過的話,便是打給俱樂部請假。
緊閉的窗簾透不進光,周子瑜不開燈,偏愛昏暗的環境。她躲在18度的低溫,一張臉隱藏在被子裡,背對站在床前的人。
這次,她是分手的人,而不是分手代言人。
“你罵我吧,那段話是我錄音。”
“錄音也是我給出去的。”
“我以為紗夏姐姐聽完會明白,沒想到她會和你分手。”
孫彩瑛打開床頭燈,亮起的一束光讓她看得見路。她丟掉原封不動的午餐盒,放下是日大廚推薦的晚餐,嘗試喚起吸血鬼的反應。
藏在被子裡的人縮成一團,擋住突如其來的燈光。
“朋友,你真的不生氣?”
“是我讓你做實驗,紗夏姐姐才誤會你不是認真的。”
“還是你真的沒有跟她認真談戀愛,那你裝出這副樣子給誰看?”
戀愛哲學家的激將法以失敗收場,對方毫無反應,甚至沒有開口還擊。
孫彩瑛輕嘆口氣,重新關掉床頭燈,離開太過冰冷的房間。
射箭運動員結束病假的日子漸近,腳踝的傷勢好轉,她也不下床走動。她終日輾轉難眠,意志消沉,不願意起身面對現實。
按她的要求,服務生每天送上切片的新鮮檸檬。周子瑜把天然礦泉水倒進玻璃杯,浸泡一杯苦澀的檸檬水。
孫彩瑛從酒店頂樓下來,無視“請勿打擾”的吊牌,用後備房卡推開門。她不用打開手機電筒,熟練地摸黑走到床前。
開燈是為了給吸血鬼時間的概念,告知對方又是新的一天。
“你知道紗夏姐姐飛去哪裡嗎?”
從被子裡露出的半顆腦袋小幅度的晃動。
“紗夏姐姐要去多久?甚麼時候回來?”
連那半顆腦袋也默默地鑽進空調被裡,剩下刺眼的白。
“朋友,你怎麼不問清楚紗夏姐姐,就這樣讓她走了?”
回應孫彩瑛的只有空調的冷風。
“要不要到紗夏姐姐的舞蹈中心當頒獎嘉賓?”
“這是你現在能為紗夏姐姐做的事。”
“你現在很不好看,快點變回一個人吧。”
戀愛哲學家把傳單塞進被子裡,尋找讓吸血鬼重新振作的辦法。
門再次上鎖,剩下自己的呼吸聲。
她從被子裡爬出來,黑暗裡努力看清楚傳單,認得湊崎紗夏的文字。
久遠的記憶,喚醒昏睡的病人。
她想起流汗的柴犬。
那時,她躲在湊崎紗夏看不見的角落,陪她一起派過傳單。
今天,她不會浪費對方的心血,不能辜負對方的努力。
周子瑜撫平傳單的皺痕,掀開被子下床,打開緊閉的窗簾。
清晨的陽光太刺眼,她才會流淚。
周子瑜不回去鈷藍色星球,那個沒有湊崎紗夏的家,反而往返俱樂部與酒店之間。她在酒店見客,代言分手,然後睡覺。
她一面刻苦地出席西城隊的訓練,一面參與俱樂部的聯賽,還能抽空出席舞蹈中心的頒獎典禮,那怕不是贊助品牌的商業活動。
她參觀前女友教學的練習室,見到前女友的同事。長廊掛着有湊崎紗夏的團隊照,而她明目張膽地打探大學前輩的近況。
湊崎紗夏本該親自分享的事情,周子瑜從別人口中得知。對方加入的舞團準備到大阪演出,而周子瑜想辦法買門票。
出發以前,她又在酒店代言了一場分手。
客人親自邀約分手對象到SUNRISE酒店的宴會廳,分手對象誤以為是慶祝情侶的週年紀念日,怎料見到分手代言人。
戀愛哲學家擔心客人的分手對象反應激烈,分手代言人無法應付意外場面,難得在場監督。
“和你一起,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回憶。”
“就讓我們的關係結束在我愛你的一刻,好嗎?”
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周子瑜的對白充滿感情,彷彿她是真正說分手的人。
“你真的愛我嗎?”
“你還愛我就不會和我分手,為甚麼只是你愛我?”
“難道我不愛你嗎?”
“你現在和我說分手,居然還說你有多愛我。”
“我不要分手!”
空蕩蕩的宴會廳沒有其他發洩情緒的物品。分手對象撕毀一大束玫瑰,掰爛高跟鞋的鞋跟,將鞋盒扔向分手代言人。
孫彩瑛連忙上前拉開分手對象,阻止這場鬧劇。明明提供專業的代言服務,保證贈送鞋子的質量,分手場面總會表現得毫不專業。
除了分手對象不按劇本演出,分手代言人也沒有說出戀愛哲學家的對白。代言人本該毫無表情,此時卻露出笑容。
“嗯,我也不會接受分手。”
“為甚麼只是我愛你?”
“為甚麼不是彼此相愛?”
“為甚麼她不知道我愛她?”
分手對象坐在地上大哭,周子瑜不介意對方的無理取鬧,蹲下身輕拍對方的肩膀,溫柔地開口。
孫彩瑛初次看見她提供代言以外的服務,竟然安慰分手對象。
她沒有教周子瑜說出的對白,又是從哪裡學會。
如果每代言一次分手,重說一遍對白,都會沖淡痛苦。
分手的對白,我說了無數遍,一直懲罰自己。
時間會解決問題,為甚麼心還會痛。
下雨了。
而雨還在下。
根據西城隊的訓練數據,以及俱樂部聯賽的累積表現,周子瑜一定會順利通過選拔賽,為西城隊取得大型運動會的參賽資格。
射箭運動員處於最佳的身體狀態,只要發揮正常水準便入選。她坐在更衣室,不用抽一口煙喘氣,等待通知出場。
四座城市的精英集爭奪名額,各人有不同的放鬆方式。周子瑜抱住黑色背包,盯着舞團演出的門票,默念湊崎紗夏的話。
——“你要心無雜念,這樣射箭的時候,只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”
——“其他的聲音都會消失了。
可是聲音沒有消失,她偏偏在賽前聽見Baga。
“廢物,果然是一班Baga。”
“南城怎麼選了你們進來?”
“你才是Baga,你們東城隊都是Baga。”
“誰是笨蛋,你不要侮辱人。”
兩座城市的選手激烈地爭吵。她們互相推撞,其中一人跌坐在周子瑜對面的長凳,又立刻衝上前保護隊友。
吵鬧之間,周子瑜默默地掏出手機,上網翻譯Baga。
聽見了嗎?
不是我愛你。
原來不是我愛你,她竟然罵湊崎紗夏是笨蛋。
工作人員進來通知各城選手進場,終止了賽前的紛爭。
周子瑜跟着隊友走出休息室,心有了雜念。
Baga不是我愛你。
為甚麼Baga不是我愛你。
如果說了我愛你,是不是不會分手。
裁判員指示她開始,周子瑜眨着酸澀的眼睛,整個人給雨水打濕,看不清楚箭靶,找不到拿滿分的感覺。
她拿起弓箭,右手疼痛不已,突然失去力氣。
雨還在下。
聽見了嗎?
Baga.
——“你送我箭的那天,我很幸福。”
——“現在我才知道這支箭,不是連接我們的心,而是插在我的心臟。”
——“今天我要拔出來。”
周子瑜放下弓箭,轉身離開賽場。
箭靶像人的心臟,她沒辦法瞄準靶心,不能將這支箭插進去。
她怪自己。
她怪自己像傻子一樣,罵湊崎紗夏。
其實,她才是真正的笨蛋。
先要原諒自己,才能請求原諒。
而我無法原諒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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