螢光

Chapter 181

 

直到平井桃將錄音筆放在她面前，湊崎紗夏都不願意面對真相。她沒有給機會孫彩瑛解釋，因為真正要解釋的人不是戀愛哲學家。

 

若一句話是斷章取義，完整的對話是事實。

 

射箭運動員沒有隨隊歸來，也沒有如常出席訓練。俱樂部對外解釋是隊員另有行程，像是不能公開的商業活動。

 

其實，湊崎紗夏不曾想過有天她要查看射箭俱樂部的公告尋求安慰。她沒有給周子瑜傳送太多訊息，即使她擔心不已。

 

畢竟，她該如何定義失聯，對方告訴自己會離開，也告訴自己會回來。

 

只不過沒有具體的時間。

 

她離開了，她也會回來。

 

這樣的日子，就像射箭運動員平常出行受訓或比賽而已。

 

假設平井桃的猜測正確，女朋友就在名井南身邊，湊崎紗夏理應不用擔心。可是想到女朋友就在名井南身邊，她暗自希望平井桃猜錯了。

 

湊崎紗夏畢業後，為了一棵聖誕樹留在西城，放棄回到大阪。兩個傻瓜約定要由小小世界跳到大大世界，她沒有忘記這個夢想。

 

而她不可能一直等對方回家。

 

偏偏內心動搖之際，有人替她將聖誕樹連根拔起。

 

太多的事情，小至生活點滴，大至事業發展，湊崎紗夏原本打算與周子瑜分享，卻是沒有時間溝通，結果變成另一種的失聯。

 

知名舞團難得招收新成員，通過訓練營的成員有機會參與巡迴演出。湊崎紗夏最初陪平井桃面試，不曾預料會入選，畢竟她沒想過要離開西城。

 

“紗夏，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放棄更大的舞台。”

 

平井桃放下錄音筆，揭開舞團寄來的入選通知書，附有一張單程機票。天才痛恨自己叫不醒裝睡的傻瓜，可是她的朋友看似清醒。

 

“給紗夏姐姐”的文件夾，湊崎紗夏重播了數遍，掉進時光隧道。她似是偷偷地闖進那年的大學宿舍，窺探別人的秘密。

 

戀愛哲學家送來證物，誰來判斷真心真意還是虛情假意。

 

“她承認了她愛名井。”

 

“她們在一起十一年，名井果然就是她女朋友。”

 

“紗夏，你聽過她說愛你嗎？”

 

錄音筆的記憶卡有兩個資料夾，除了以金多賢命名的文件，另一個是“給紗夏姐姐”，平井桃不知道孫彩瑛是愚蠢還是聰明，居然將證據親自送來。

 

“桃，愛有很多種，我也很愛你。”

 

“我還不知道她對名井是怎樣的愛。”

 

“我想親口聽她說。”

 

湊崎紗夏不是離家出走，最初收拾行李是參加訓練營，怎料巡迴演出的機會來得太快，而值得她為此放棄的人只有一個。

 

究竟待在她身邊的聖誕樹懂愛嗎？

 

周子瑜自以為鎮定自若，可沒有選擇開車前行。她清楚自己的狀態，轉而乘坐計程車出行，卻又覺得自己清醒。

 

直到她連門衛的一關都過不了，如夢初醒。

 

對方的提問猶如一場大雨淋濕全身。

 

就算周子瑜變回大學時期的外送員，她也說不出平井桃居住的樓層。她不曾與湊崎紗夏一起前來，毫不關心女友的好朋友。

 

周子瑜撥打平井桃的電話，對方沒有接聽。她選擇最愚笨的方式，傻傻地站在路邊等待對方出現，或者不會出現。

 

理科生不認為這是最好的方式，只不過她需要時間思考下一步。

 

這時，她才意識到除了平井桃，她不認識湊崎紗夏的朋友。原來她毫不了解女朋友的生活圈子。

 

天色漸暗，車輛頻繁地來往，刺眼的車燈不是星星，周子瑜渴望看到平井桃，或是她和湊崎紗夏一起回來。

 

憑藉着早前與孫彩瑛的對話，她確定平井桃今天上班。她推測天才下課的時間，計算舞蹈中心與住宅的距離，設定等待的期限。

 

其實，她接受最荒謬可笑的理由。

 

湊崎紗夏手機沒電而忘記充電，又可能是弄丟手機而沒有發現，更可能是生她的氣而不理會她。

 

偏偏平井桃打破她的自欺欺人。

 

平井桃從公寓樓走出來，看穿她的來意，跳過客套寒暄，冷眼旁觀她的焦急。她隻字不提周子瑜此刻最關心的人，只關心自己的愛徒。

 

“多賢離開那天，最後見的人是你。”

 

“你們說甚麼了？”

 

公寓樓旁邊的花園傳來小孩追逐嬉戲的笑聲，其實此處不是聊天的好地方，平井桃卻不打算邀請對方上樓。

 

先不說她們之間沒有相熟到這個程度，現在她更不會讓對方輕易找到傻瓜。

 

說來就來，說走就走，平井桃討厭來去自如的人。

 

像雪花，像灰塵，像她深愛的仇人。

 

“只是很平常的對話。”

 

周子瑜握緊雙拳，低頭躲開對方充滿不信任的眼神。她明白平井桃為何重提舊事，但是不想充當對方發洩情緒的對象。

 

“那是甚麼話？”

 

“你們當時聊甚麼了？”

 

面對一根木頭，平井桃試圖壓抑內心的怒意。

 

“多賢學姐有事找南，可是找不到，所以她來找我。”

 

說謊還是坦白，周子瑜努力陳述事實，偏偏忘記事實不需要費神。

 

換作是湊崎紗夏站在對方的面前，或許她也是這般漫不經心地傷害傻瓜。平井桃頓時感到不快，忍不住刺激對方的情緒。

 

“像現在一樣嗎？”

 

“你有事找紗夏，可是找不到，所以你來找我。”

 

“我不告訴你，你能拿我怎麼辦？”

 

當天的角色互換，平井桃好奇對方的選擇。天才要向傻瓜證明，既然周子瑜不照顧她的感受，她也無需考慮對方的意見。

 

巡迴演出是舞者畢生的夢想，傻瓜沒有理由不接受。

 

她的顧慮全因為另一個人。

 

周子瑜沉默不語，沒有與對方討價還價的籌碼。原來湊崎紗夏不在身邊，也會改變平井桃對待她的方式。

 

比沒有希望更絕望的是，先給予希望，再剝奪希望。

 

“周子，你終於感受到我的痛苦了。”

 

“你現在告訴我多賢在哪，我告訴你紗夏在哪。”

 

“很公平，不是嗎？

 

平井桃外套口袋的手機顯示通話中。

 

她保證湊崎紗夏以別的方式在場，聽得見周子瑜的心聲，才成功說服傻瓜不要下樓。畢竟她要親自問出愛徒的下落。

 

分手代言人最想分手是這一刻。

 

不是自己分手，而是替金多賢分手。

 

她陷進戀愛哲學家說過的愛情困局，不明白她和湊崎紗夏之間，為何要通過平井桃的關卡才能找到對方。

 

“走得太突然了。”

 

“至少也要分手吧。”

 

“如果在交往，至少也要分手，是嗎？”

 

樓上的人看不見周子瑜的表情，樓下的人聽不到湊崎紗夏的回應，她們根本無法真正通話。

 

分手代言人最不該意氣用事的時候，偏偏給所愛之人牽動情緒。

 

周子瑜說的是金多賢，湊崎紗夏以為是自己。

 

平井桃看得到對方生氣了，湊崎紗夏只聽出來不以為意。

 

那張輕輕的單程機票，微風吹來便掉落地上。

 

湊崎紗夏摘下通話的耳機，內心沉浸在“分手”掀起的漩渦。她失神片刻，俯身撿起機票，額頭卻撞向桌腳。

 

好痛。

 

太痛了，淚才會莫名落下。

 

湊崎紗夏深吸口氣，連忙擦拭眼角，不想讓天才看到自己的狼狽。她攥住沒有回程的機票，下定決心追尋夢想。

 

我一直等你回家，所以不要你等我。

 

等待是多麼痛苦，我不願你經歷像我一樣的痛苦。

 

 

湊崎紗夏提着外賣走進大堂，值班的門衛面露詫異。門衛說周小姐不久前一再囑咐她，一旦留意到湊崎紗夏回來，就要立刻通知她。

 

1225室的信箱露出半截新店開張的傳單。附近開了甜品店，而她甚至還沒有和周子瑜一起試過舊店，舊店已經結業。

 

湊崎紗夏將鑰匙投進信箱，連同卡通柴犬圖案的鑰匙扣留下來。

 

電梯沒有耽誤太多時間，迅速將她送達目的地，或是離別之地。湊崎紗夏停在門外，放下開門的鑰匙，放棄屋主的身分。

 

輕快的音樂變成離別的鐘聲，湊崎紗夏伸手按門鈴。

 

我就是喜歡你開門給我，好像你一直在等我回來。

 

“我在外賣訂單備註了。”

 

“不要按門鈴，外賣放在門口。”

 

門後傳來淡淡的聲音，猶如冷箭刺傷湊崎紗夏。

 

對方不是開門等待自己，誤將她當成陌生的外送員。而她不愛一個人就是這個樣子，像那通電話一般滿不在乎。

 

洩氣的紫色氣球灑落一地，對應Aishiteru的14106的標記模糊不清。周子瑜的坐在冰涼的地板，手掌側沾染污跡，浪費孫彩瑛借給她的顏料。

 

分手代言人高估自己的能力，妄想給對方嚮往的分手儀式。明明對象是女朋友，她卻沒有心思打扮，更別說佈置場地。

 

“外送員不送上樓，他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
 

“你的外賣軟件留了我的電話。”

 

虛掩的門板沒有關好，周子瑜留給她轉身的背影。就連道別的機會，女朋友一直等她回來的幻想也破滅了。

 

其實，她更像在等外賣。

 

“紗夏......我不知道是你。”

 

空氣充滿玫瑰味，周子瑜認得離開前傻瓜新買的鞋子。頭腦不停轉動，她留意到對方沒有換松鼠拖鞋，說明不會停留。

 

她無法計算女朋友不在家的日子，可是感受到對方殘留的氣味消失。

 

玫瑰再次盛開，抓緊會刺傷手心，卻又不忍摘下來。

 

湊崎紗夏察覺到對方語氣的轉變，從冷淡到不知所措。她伸手拉她起身，聞到對方頭髮殘留海水的鹹味。

 

她的腦海浮現畫面，兩人一起看海，黑魔鬼的煙味籠罩彼此。那片海濺起的浪花這時沾濕第三者的眼眶。

 

第三者是不在場的人。

 

“紗夏，我錯了。”

 

“南以前說過會為多賢學姐的手買保險，多賢學姐走的那天要南兌現承諾。這是她們之間的約定，我只是帶她見到南。”

 

“然後南走了，多賢學姐也走了。”

 

“你問我的時候，我真的不知道多賢學姐在哪。”

 

周子瑜從棒球外套口袋取出名牌打火機，點着奶油味的煙。熟悉的氣息繚繞心頭，短暫逃離對方令人近乎窒息的沉默。

 

她已經坦白心聲，她不習慣自言自語。

 

那是名井南送她的打火機，那是她要透透氣的信號。湊崎紗夏感到失落，就連自己在她身邊，她竟然想念名井南，甚至產生壓力。

 

“那你現在知道了嗎？”

 

“其實，無論你知不知道，已經不重要了。”

 

湊崎紗夏從手提包取出紙巾，低頭仔細擦拭她的手背。她沒有在意對方指間捏着的煙，不怕小小的火束燙傷自己。

 

她沒有看周子瑜的模樣，像那天在圖書館相遇一般撫平她的不安。

 

“你只是找了我半天，我就回來了。”

 

“因為我怕你找不到我，我擔心你會難過。”

 

那根煙掉落地板，周子瑜抬頭看向湊崎紗夏，彷彿有了一絲希望。她嘗試握住湊崎紗夏的手，對方卻退後。

 

“你知道你失聯多久嗎？”

 

“我要相信你愛我，所以忍心讓我一個人這麼難過？”

 

“還是我要相信你愛名井南，可是和我在一起？”

 

感情出了問題，湊崎紗夏願意用心修補縫合。錄音筆卻逼使她面對現實，理科生只不過做一場實驗，研究對象卻沒有知情同意。

 

而研究對象不願意得知實驗結果。

 

不是對方當時已有女朋友，便是沒有真心愛過自己。

 

“紗夏，我真的錯了。”

 

“我不是故意追求你，我和南之間也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
 

“這次我是去找南，可我和她見面是因為這樣——”

 

“這樣——”

 

這樣才能替你找到金多賢，這樣你才不會難過。

 

伙食團之間的友誼，團員保守團長的秘密，代價是犧牲自己的感情。她向湊崎紗夏隱瞞太多事情，不論是名井南，還是金多賢。

 

“這樣名井南才會幸福。”

 

“你為了她的幸福，連自己的幸福都不要。”

 

湊崎紗夏甩開對方的右手，那條淺淺的疤痕擦過她的衣袖。她太清楚這個動作多麼傷人，卻又無法不生氣。

 

“子子，你送我箭的那天，我很幸福。”

 

“現在我才知道這支箭，不是連接我們的心，而是插在我的心臟。”

 

“今天我要拔出來。”

 

湊崎紗夏的手顫抖了兩秒，才抓得緊行李箱的拉手。

 

她轉身不去看周子瑜的表情，寧願放走對方回到名井南身邊，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才是真正的第三者。

 

“如果你不是在做實驗，如果我們算是交往，這就是分手。”

 

“我走了，不要等我回來。”

 

那根煙熄滅，行李箱的輪子輾過空氣無法撐開的氣球。只有數字的愛無法支撐愛情，紫色氣球染上對方離開的腳印。

 

“Baga.”

 

16歲那年名井南教她大阪的關西腔，周子瑜一直沒有再練習。這時，她從背後抱住湊崎紗夏，努力連接兩顆心，終於說出我愛你。

 

周子瑜期待她聽懂自己的愛，湊崎紗夏卻聽懂自己是傻瓜。

 

只是下雨了。

 

淚水燙傷周子瑜的手背，烙下永久的疤痕。

 

原來我愛你只會讓你難過。

 

 

腹黑的惡作劇摧毀真心。

 

我心甘情願受到懲罰。

 

可我一直後悔的是，為甚麼我連你的幸福也一起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