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9
JOKER本是一張萬能的替換牌,人賦予了特別的意義。孫彩瑛高中那年沉迷玩撲克牌,直到遇上真正的JOKER,卻沒有與她一起玩。
還沒玩過撲克牌,已經輸得很慘。
可是,陪她玩撲克牌的人是不可替換的。
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,還是兩家人的事情。名井南一直漂泊流浪,不是看海就是玩撲克牌,深知郵輪無法靠岸。
在機場不會等到一艘船,飛機不會降落在船上。
畢竟孫家人不會進賭場。
可惜她的私人賭局,沒有等來唯一的玩家。
只有回到深淵般的大海,才遇到生長在水裡的含羞草。不會游泳的人再次勇敢地登上郵輪,卻不再是當年的高中生。
周子瑜依舊穿着黑襯衫,身邊的人卻不是名井南。
友誼賽結束後,她沒有跟隨俱樂部安排的活動,留在那座城市遊覽。只要她不更改航班,與隊友一起出現在北城機場,誰也不會發現她的私人行程。
“周小姐,你真的不陪我進去?”
“我不抽煙。”
“我女朋友也不喜歡我抽煙。”
虛掩的門板傳出黑魔鬼的氣息,周子瑜沒有往裡偷看,只不過認得名井家保鑣的特色,金木水火土先生傳承弟子的風格不變。
“我本來就不看好你們,畢竟你看起來那麼乖。S可是名井家的異類,不該學的全都學會了。”
“你來到她面前,也不打算看一眼那個妻管嚴嗎?”
明明沒有點着名牌打火機,呼吸間已然充滿奶油味。黑魔鬼是暗號也是請柬,周子瑜的反應遲鈍,才會不認得當初找她代言分手對象。
“S叫你帶我過來?”
熟悉的場景喚起記憶,她環視一圈,想起那年女校的派對,逐漸明白尊貴客戶是名井南的校友,所以對方知道她是銀行家的二小姐。
問題找到了答案。
“我來玩撲克牌,自然想贏過S。”
“我猜那個妻管嚴看見你,還是會分心的。”
“要不要陪我報復她,讓她輸掉賭局?”
虛擬女友不喜歡輸的感覺,周子瑜也不喜歡名井南輸給任何人。
除了自己。
可能連名井南也心甘情願輸給她,她還是有這樣的自信。
含羞草一碰就會退縮,假設不想名井南害怕,她就不該出現。周子瑜沒有陪對方推開那道門,轉身遠離那陣奶油味的煙霧。
周子瑜無視舞池,沒有接過紅酒,慢慢地走向露天甲板。失敗的改造人學不會游泳,不曾克服恐懼。
周子瑜不願到處追問虛擬女友的下落,也不想浪費時間推開每道門。她抓住冰涼的護欄,聽見拍打內心的浪花。
她凝視着這片海,想起了湊崎紗夏。
手機接收到訊號,卻沒有她關心的訊息,女朋友難得一見的安靜,而她無法掌握對方的動態。
莫名的不安湧上她的心頭,湊崎紗夏竟然不與她分享生活。
周子瑜翻找風衣外套的口袋,掏出松鼠藏在她身上的寶物。她看不懂各式各樣的御守,猶如護身符的存在,全都是珍貴的真心。
一陣狂風吹來,她越過安全界線,跳入這片海。
寒意沒有滲透身體,她給別人從背後拉回來,跌進溫柔的懷抱,卻沒有鬆一口氣。
闖禍的人擁有籌碼。
帶來的賭注不是錢,而是愛。
強烈的音樂掩飾了鬧劇,一起倒在甲板的人略顯狼狽。周子瑜低頭咬了名井南的手背,逼得她放手,掙開環抱自己腰間的雙臂。
她着急地站起身,衝向護欄,看不清楚給海水淹沒的御守。
“你會游泳了?”
“你剛才是想游泳?”
手背多了一個牙印,露出淺淺的血絲,說明咬她的人毫不留情。
久別重逢的人第一眼就要咬她,名井南輕嘆口氣,以為自己好心做壞事。
“你還記得25嗎?”
周子瑜回過頭,心跳突然加速,此時才感到後知後覺的恐懼。
她想起名井南的話,只有她愛一個人,才會充滿力量,戰勝內心的恐懼。
她不得不承認,剛剛那一刻,她完全忘記自己不會游泳。
“你的柴犬玩偶,那個不會游泳的朋友。”
寂靜的角落沒有旁人,名井南無奈地抱住膝蓋,不明白她重提舊事的原因。也許名井南更不明白,自己為何同樣記得。
“那是紗夏送給我的御守,我找不到了。”
“我感覺......我失去了重要的存在。”
“那時候我都不敢跳下去,剛剛我居然忘記了我不會游泳。”
浪花掀起層層波浪,輕如羽毛的御守掉進海底。
周子瑜皺眉盯着吞噬真心的大海,空着的手心逐漸變涼。
“比起御守,你更重要。”
“湊崎紗夏和我的想法一樣,不會怪你丟掉了御守。”
名井南朝對方伸出手背,不是要射箭運動員扶她一把,而是要展示傷口。
“如果我沒有認錯,那是祈求戀愛幸福順利的御守。”
“我們的感情會出問題嗎?”
周子瑜避開她受傷的手背,用力抓住襯衫的袖口。
她是故意咬對方一口,想法單純得很。
只要名井南的手有傷口,一段時間都不能碰水,待在大海包圍的郵輪多麼不方便,自然要和她一起回到岸上。
“子瑜,你怎麼又迷信了?”
“難道你相信感情可以靠御守來維繫?”
“那你也給我一個御守吧。”
失敗的改造人重逢,彷彿不曾離開彼此生活的軌道,沒有絲毫的疏離感。名井南掩不住笑,忽然想起守在門外的保鑣轉述周小姐的話。
不陪客人走進私人賭局,因為她不抽煙。
她女朋友不喜歡她抽煙。
“你要祈求甚麼?”
周子瑜穿過舞池的人群,跟在名井南的身後。郵輪的燈光明亮得像白天,她卻仰頭尋找夜空的星星,像是傻瓜閃爍的眼睛。
“祈求......”
“祈求西城有小白虎。”
名井南看似逃到天涯海角,可是背上的蝴蝶早已破繭而出。
如果西城有小白虎,她一定會守護我。
湊崎紗夏發揮神探夏天柴的本領,上網關注射箭運動員的消息。
俱樂部的遊覽城市的團體照,找不到熟悉的身影。路人偶遇俱樂部的隊員,沒有一張合照有周子瑜。
而最多的評論是,她在友誼賽後沒有隨隊活動。
湊崎紗夏擔心女朋友的身心狀態,憂慮她與隊員是否相處得來。像是她在大學射箭隊的處境,可是此時沒有自己護着她。
說話比文字有溫度,她向“周子子”發送視像的請求。
不待對方回應,熟悉的聲音自客廳傳來,湊崎紗夏像興奮的柴犬,終於等待回家的人。
孫彩瑛打了個噴嚏,搓揉冰冷的雙手。
每次從北城SUNRISE酒店回來,她頓覺身體大不如前。她又舉辦冰雕展,刻了很多隻企鵝,而後親自砸碎,想念散落一地。
錄音筆是見證歲月的電台,她翻找着記憶卡,收聽各種聲音。電腦擺放在茶几上,孫彩瑛一時坐着,一時站着,終於躺在沙發上。
她不是同情平井桃,只是好奇錄音筆有沒有不小心記下金多賢的聲音。
某種程度上,她們同病相憐,傻傻地守候在機場等着一艘船。
雜音像是催眠,孫彩瑛閉上眼睛,逐漸睡着。
時間的齒輪還在轉動,錄音筆順序播放過去的對話。
誰也不能停下時間,過去的喜怒哀樂迴響,而聽眾多了一個。
——“你坦白說,你對紗夏姐姐的印象。”
湊崎紗夏聽見孫彩瑛的問題,當年田徑隊新星的聲線十分響亮。她找到了流浪大海的漂流瓶,打開玫瑰味的紙巾,發現寫滿了愛意。
那是從過去穿越到現在的情書。
她遞出的善意,是周子瑜收藏的真心。
經過三分鐘的沉默,湊崎紗夏緊張得捏緊沙發背,猶如戴上聽診器,仔細聆聽一顆跳動的心臟,來自當時的陌生人,也是這時的女朋友。
她重新回到那年在大學圖書館相遇的一刻。
——“她沒說我長得好看……”
“她沒說我長得好看,明明她有在看我。”
“她關心的不是我的模樣,而是我內心的感受,所以只想替我擦汗。因為我爬樓梯跑到她面前,其實有點累。”
自認識周子瑜以來,湊崎紗夏專注分析理科生的言語。她細味這句話的語氣,察覺到對方莫名其妙的認真,忍不住露出微笑。
“她笑起來像松鼠,任何人看到也會捨不得她傷心。”
“她給過我紙巾擦汗,我願意擦掉她的眼淚一次,一次就好。”
一次也沒有。
沒有伸手擦過她的眼淚,而後讓她一次又一次流淚。
湊崎紗夏的笑容僵住,腦袋產生了不少疑問。
理科生的話語充滿情緒,才能猶如利箭紛紛插進她的心臟。
——“我才十九歲,為甚麼要急着安定下來?”
她今年想不想安定下來?
——“你能保證,一生只愛一個人嗎?”
她能不能保證一生只愛一個人?
——“我愛過十一年了。”
她愛了名井南這麼多年,甚至超過她認識自己的日子。
——“你繼續和她在一起,你證明給我看怎麼愛一個人。”
——“你要令我相信愛情。”
——“我會做實驗,你先分手。”
理科生的課業要做實驗,條件是逼孫彩瑛跟自己分手。
——“你不分手,我怎麼做實驗?”
實驗對象是孫彩瑛分手的對象,也就是自己。
湊崎紗夏放過捏得發皺的沙發背,放下快要令她耳鳴的聽診器,見證這段感情真相大白的一天。
而她從問號走到句號,面對殘酷的事實。
對方早已選擇了真心話,而她是否能繼續玩大冒險。
可笑的是,她現在最關心實驗結果。
很想你給我看看,到底你怎麼愛一個人?
你令我相信愛情了嗎?
錄音筆沒有播放床邊故事,湊崎紗夏深吸口氣,思緒從過去回到現在,沒有驚動躺在沙發的人。
她轉身回到房間,彷若沒有走進時光隧道,卻又看到了一段感情的盡頭。
突如其來的玫瑰味。
風吹來湊崎紗夏的香水味。
孫彩瑛睜開眼睛,急忙地望向緊閉的門板,找不到湊崎紗夏的身影。她按停錄音筆,預料不到對方竟然在家,又聽到了多少秘密。
戀愛哲學家懊惱地緊抓頭髮,迅速為分手代言人想辦法。
解釋的人不該是自己,孫彩瑛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好友傳達壞消息,希望對方化被動為主動,先行向女朋友認錯。
愛神邱比特的箭穿越時間,還能跨越空間。
可她找不到千里之外的人,無法接通射箭運動員的電話。
她聽到太多的傳聞,卻看不到傳聞中的人。
偏偏湊崎紗夏找到傳說的人。
“子子,你現在在哪?”
找到斷聯的人,湊崎紗夏鬆了口氣。
又是沒有出息的傻瓜。
在生氣、委屈、難過、困惑之前,擔心升上首位,淹沒其他情緒。
“我在海邊。”
周子瑜自以為沒有說謊,她在郵輪,而郵輪在海上。
“你又在看海嗎?”
湊崎紗夏獨自躺在鈷藍色的星球,抱緊最初的寶物。
無眠的凌晨,她慶幸遲鈍的理科生不會察覺到時差,女朋友不用擔心她徹夜未眠。
“嗯,也看到你喜歡的月亮。”
“月亮離我很近,感覺伸手就可以摘下來送給你。”
周子瑜靠在護欄,仰頭望向天際,海面的倒影像搖晃的香蕉。
“那你現在想的是誰?”
夜空的星星從窗外飛進來,湊崎紗夏的眼睛才會莫名閃爍。
“甚麼意思?”
周子瑜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,可是沒辦法一笑置之。傻瓜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,不像過往般自信,所以這是真正的問題。
而她不明白女朋友為何產生疑問。
“這一刻,你在看海還是看月亮?”
沉澱內心深處的情感,終於傾瀉眼角。湊崎紗夏拿手背掩住眼睛,卻又意識到那個人根本不在身旁,所以她不用掩飾心情。
而對方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星星閃爍的不是光,而是淚。
“你在想的是名井還是我?”
周子瑜聽着對方顫抖的聲線,逐漸緊握拳頭,而後感到疼痛。
悲傷也是一道閃電,打在愛人的身上,不知何時停止。
更悲傷的是,閃電因她而起。
只要想到她害怕,她就想回到她身邊。
一個遠在天邊,一個近在眼前,而她不會擁有兩個人。
更不會擁有人。
她只有關於人的記憶。
她沒有在湊崎紗夏身邊想念名井南,又沒有在名井南身邊想念湊崎紗夏。
想念是純粹的想念。
“我當然在想你。”
那一刻,周子瑜凝視着名井南,終於找到問題的答案。
當然。
她開口了。
她自問理所當然,她以為欲蓋彌彰。
別騙我。
你能騙到的,都是相信你的人。
而我相信你在想我。
那怕陪你看海的人從來不是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