螢光

Chapter 4

 

一陣鬧鐘聲響起，孫彩瑛轉過身，習慣將手伸向床頭櫃，摸到一個相框，指尖沾染些許塵粒。她伸直手臂，甩了甩手，將塵埃掉落地面。

 

孫彩瑛望著天花板發呆，過了五分鐘，才醒覺她在金多賢的家。

 

整段時間，藏在褲袋的手機依然努力爭取孫彩瑛的注意。她踢開身上的被子，坐起身，抓了抓瀏海，慢慢關掉手機的鬧鐘提示。

 

孫彩瑛呆坐在床上，閉上眼睛，開始吸收天地的靈感。不久，耳邊傳來尖叫聲，一顆枕頭打在她身上，柔軟但不算溫柔。

 

“我在哪，你是誰，我們做了甚麼？”

 

金多賢看來酒醒了，搶過整張被子，搖身一變，成為披著羊皮的女子。

 

“學姐可以放心，昨晚的事我不會告訴桃姐姐的。”

 

不怪金多賢打擾她凝聚靈感，孫彩瑛緩緩睜開眼。挑了下眉，整理好衣領，揚起一抹調皮的微笑。

 

“我喝醉酒，說甚麼都不能當真。”

 

聽到孫彩瑛提及平井桃，金多賢沒有孫彩瑛預想般的緊張，沙啞的聲線多了些許冷淡。

 

“酒醉三分醒。”

 

孫彩瑛背對金多賢，坐在床沿，慢慢繫好鞋帶。

 

“你怎麼不說我向你表白了？”

 

面對冷靜的孫彩瑛，金多賢有點著急，偏偏腦海一片空白。擰緊眉頭，她努力回想那些破碎的片段，最終停留在孫彩瑛吃驚的臉龐。

 

“就知道你們會這樣，幸好我早有準備。”

 

金多賢嘗試拼湊記憶碎片時，孫彩瑛走進浴室又出來，瀏海乖乖貼在額頭，整個人顯得更精神。

 

孫彩瑛倚在浴室的門框，掏出外套口袋的東西，臉上的笑容有點驕傲。

 

“錄音筆？”

 

金多賢睜大雙眼，不敢置信地喊出聲來。

 

“你還隨身攜帶錄音筆？”

 

隨著孫彩瑛走近，金多賢不但看清楚她手上的錄音筆，更看清楚她的學妹果然一如當年的聰明。

 

“念及往日的情份，我沒有拍下來是對學姐的尊重。”

 

軟硬兼施才是高手，孫彩瑛坐到金多賢身旁，將錄音筆交到她的掌心。

 

“我跟平井桃甚麼關係都沒有……”

 

金多賢輕嘆口氣，握住那支錄音筆，不習慣孫彩瑛過分的關心。

 

刺眼的陽光照進來，孫彩瑛終於看清金多賢的臉。昨晚的燈光昏暗，她又把心思放在打聽金多賢和平井桃的事情，根本沒有注意對方的容貌。

 

迎著光線看向身旁人，昔日的牛奶皮膚好像深色一點，那雙眼睛不再如過往般，總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
 

畢業不過幾年，歲月的痕跡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人的身上。

 

“多賢學姐，我會幫你的。”

 

孫彩瑛頓時嚴肅起來，輕輕握住金多賢的手。這時，她真心想知道金多賢一畢業就消失的原因，以及她這些年的經歷。

 

“你可以怎麼幫我？”

 

孫彩瑛的手還帶著沾過水的涼意，金多賢的內心卻莫名一熱。她勉強扯起嘴角，那抹微笑有點苦澀。

 

原來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，一看見熟悉的人就毫無防備。

 

“我要清楚知道整件事，才可以想到怎樣幫你。”

 

孫彩瑛沒有放開金多賢的手，眼神真摯。

 

此時，原來平放膝蓋的手慢慢移向褲袋，掏出手機。孫彩瑛不用看也能將手機調成靜音，就怕周子瑜打電話過來，催促她到鞋店開門營業。

 

溫馨的氛圍，坦白的心靈，可不讓能一根木頭打擾。

 

 

兩片微焦的吐司放在盤子，少許牛油抹在吐司上。湊崎紗夏煎好雞蛋，焦了些許的給自己，尚算好看的留給那人。

 

周子瑜站在湊崎紗夏身後，邊拿手機，邊幫她扶住平底鍋的把手。耳邊仍是等待對方接聽的嘟嘟聲，然後自動結束通話。

 

湊崎紗夏的視線移向一旁的湯鍋，將切好的火腿絲放進通心粉裡。她拎起放鹽的調味盒，握住小勺子，舀了少許鹽粒，慢慢投進湯底。

 

不久，湊崎紗夏拿起一旁的湯勺，盛起少許湯，還冒著熱氣。她呼了幾聲，朝那口湯吹氣，讓剛舀出來的湯變涼一點。

 

“有事嗎？”

 

湊崎紗夏看見周子瑜輕皺眉，還在打電話。

 

“彩瑛一直不聽我電話。”

 

周子瑜放下手機，不待湊崎紗夏舉高手臂，自然低下頭，幫忙嚐味道。

 

湊崎紗夏將湯勺遞到她嘴邊，望著她的眼神閃爍期待。周子瑜認認真真品嚐那口湯，輕輕點頭，給予無聲的肯定。

 

湊崎紗夏臉上流露些許得意，轉身關掉煮食爐。這時，周子打開料理台上方的櫃子，拿出兩個碗。

 

“彩瑛會有事嗎？”

 

湊崎紗夏怕濺出來的湯會燙到她的手，示意周子瑜放下碗，慢慢將通心粉倒進碗裡。

 

“沒事，可能還在睡覺吧。”

 

此時，周子瑜背向湊崎紗夏，將兩人要用的餐具放在飯桌。孫彩瑛不在，她好像沒有理由不坐在面對湊崎紗夏的座位，還是猶豫了片刻。

 

“彩瑛大概趕不及開門，我待會去鞋店幫忙。”

 

周子瑜將盤子的煎蛋、吐司切成小塊，緩緩推到湊崎紗夏面前，然後拿過她的盤子。

 

湊崎紗夏喜歡先吃熱騰騰的湯粉，沒有注意周子瑜的動作，直至看到對方叉子上那一小塊焦得有點過分的煎蛋。

 

周子瑜一臉淡定，優雅地一口一口將那塊煎蛋吃下去。

 

湊崎紗夏愣了一會兒，慢慢吞掉嘴裡的通心粉，忽然想到昨晚她請求原諒的話，明白這些溫柔全都是為了得到她的原諒。

 

帶著補償的心意待她好，無關愛情。愈真摯，湊崎紗夏的心就愈冷。

 

“你要和我一起去嗎？”

 

看湊崎紗夏沉默不語，周子瑜緩緩放下刀叉，認真注視對面的人。

 

湊崎紗夏望進對方略帶期待的眼神，不捨得拒絕。即使心知肚明，她希望自己待在她身邊，只為了有更多補償的機會。

 

 

仍不習慣那輛新買的車子，湊崎紗夏出門前，特地換了新買的布鞋，總怕不夠乾淨的鞋底會弄髒車墊。

 

湊崎紗夏穿好鞋子，起身的一刻，看見周子瑜擰緊眉。以前，她一定會立刻問是鞋子不好看，還是和這身衣服搭配不了。現在，她不會再在意。

 

車裡很安靜，只有車子發動的聲音。

 

車內音響有時可以舒緩不聊天的尷尬，可兩人都沒有早上聽歌的習慣。曾是湊崎紗夏珍惜的一段時間，她會不停說話，享受難得的二人世界。

 

此時，湊崎紗夏看到窗外一閃而過的運動場，埋藏心底的疑惑更大。

 

以前，就算周子瑜不用準備比賽，也要回去練習射箭，只會縮短練習時間。現在，她似乎天天在鞋店忙碌。不然，孫彩瑛也不會責怪起她不去幫忙。

 

“一直不去練習也可以嗎？”

 

湊崎紗夏忍不住打量身旁人，她的手肯定沒有受傷，那有甚麼理由讓她一改往日的堅持，甚至連教練也縱容她的任性。

 

“不是在家都能練習嗎？”

 

湊崎紗夏沒有漏看她嘴角的弧度，知道她指自己買回來的飛鏢靶。

 

雖然都是木頭，湊崎紗夏比較喜歡遲鈍又誠實的木頭，反應快了還會和她開玩笑的木頭，她不喜歡。

 

“但你在家都沒練習啊。”

 

輕而易舉的反駁，湊崎紗夏露出笑容，樂意繼續裝傻下去。

 

周子瑜迴避湊崎紗夏的問題，專注的目光停留在前方的路面，不用擔心她察覺到自己逃避與她的眼神接觸。

 

湊崎紗夏的眼睛有種魔力，一旦對上就會看出自己的謊言。

 

“你知道昨晚自己怎麼回到房間的嗎？”

 

轉移話題的招數不算高明，明知湊崎紗夏感覺得到，周子瑜還是硬著頭皮開口。

 

不全是為了逃避湊崎紗夏的關心，其實也想知道昨晚的她清醒與否，是否聽見自己的話，否則為何沒有回答。

 

可笑的是，周子瑜也剛好問了湊崎紗夏希望逃避的話題。

 

“你很晚回來。”

 

湊崎紗夏轉過臉，環抱雙臂，假裝看窗外的風景，沒有直接回答，不想給予周子瑜任何一點提示。

 

“你就像樹熊，一直賴在我身上。”

 

看似抱怨的話，周子瑜的眼裡多了一分不自知的寵溺。先是松鼠，後是柴犬，也不介意多來一隻樹熊。

 

“你抱我回房間的嗎？”

 

狀似不經意的一問，湊崎紗夏也分不清昨晚到底是夢還是現實。是夢，太過真實。是現實，又似一場夢。

 

“嗯。”

 

回答沒有多餘的修飾，正如這件事也沒有多餘的情感。

 

“我重了嗎？”

 

既然周子瑜坦然開口，湊崎紗夏也不想顯得很在意這件事，笑著問道。

 

“不重。”

 

簡而有力的答案，一如木頭的風格。

 

“比以前輕了很多。”

 

湊崎紗夏低下頭，玩手機的手一抖，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 

沒有對她心動過的人，也不會心疼她。

 

或者該說，沒有對她心動過，那就不要心疼她。

 

 

平日又沒到午飯時間，外面人流不多，偶爾有好奇的目光匆匆望進鞋店，急速的步伐沒有因此停下。

 

湊崎紗夏不是第一次來到鞋店，環視周圍一圈，發覺店裡的擺設依舊，除了不停更換的鞋子，還有她和周子瑜的關係。

 

店裡沒有客人，周子瑜卻沒有湊崎紗夏預想的空閒。周子瑜打開鎖上的門，走進作倉庫用的房間，過一會兒就抱住一堆鞋盒出來。

 

懷裡的鞋盒沒有搖搖晃晃，周子瑜的下巴靠在最上面的鞋盒。若不是那優越的身高，湊崎紗夏可能會看不到她的臉。

 

別人也許會直接鬆手任由鞋盒落在地面，周子瑜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，嘗試將那些疊得高高的鞋盒緩緩放在地面。

 

湊崎紗夏看見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，店裡的燈光映照得分外明顯。她立刻上前，幫周子瑜把鞋盒一個個放下來。

 

“幫我打開這些鞋盒。”

 

周子瑜朝湊崎紗夏露出一抹淺笑，站起身，又搬來鋁梯。她打開原來折疊起來的梯子，扶住梯子搖了搖，確定穩固才踏上一級。

 

“你要做甚麼？”

 

湊崎紗夏下意識扶住梯子，仰頭望見天花板下方的吊架，掛著長長的鞋帶。

 

“把鞋子掛上去。”

 

周子瑜爬到更高的位置，將鞋帶牢牢綁住手上的鞋子，那隻鞋子不久就輕輕搖晃在半空中。

 

“有些人覺得特別，一進來就可以全方位360度看見整雙鞋。”

 

周子瑜沒有要湊崎紗夏幫忙，好像習慣一人在鞋店工作。她一直沿梯子上上落落，無法再分神和湊崎紗夏說話。

 

湊崎紗夏站在一旁，一顆心同樣跟隨她的身影加速又放慢，緊張又安心。終究受不了胸口的起伏，湊崎紗夏伸出手，扶住那人的腰間，終於感到踏實。

 

“怎麼了？”

 

周子瑜繫鞋帶的手一頓，隔住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雙手搭在自己的腰間。垂下頭，看見湊崎紗夏的頭頂，沒能看見她的表情。

 

“衣服。”

 

湊崎紗夏很快反應過來，立刻拉了下周子瑜的衣角，冷靜地回答。

 

“謝謝，我都沒有注意。”

 

周子瑜愣了幾秒才回過神來，不意外湊崎紗夏的細心和體貼。她舉高手時，衣服下擺自然會往上拉高一點。

 

雖然外面來往的路人大概不會看到，她也確實有點大意。

 

湊崎紗夏點點頭，知道周子瑜看不到她的臉，忍不住笑，抱住周子瑜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。

 

木頭就是木頭，三言兩語就相信了。

 

待那些鞋子宛如燈飾般搖晃在眼前，湊崎紗夏收拾好空空如也的鞋盒，又和周子瑜合力將鋁梯放回原位。

 

店裡仍然沒有進來光顧的人，湊崎紗夏看了門口一眼，有些懷疑孫彩瑛說忙得沒時間想她的話。可能是真沒時間想她，但她沒想過忙碌是假的啊。

 

“生意平時還是不錯的，夠養活我們。”

 

順著湊崎紗夏的目光看過去，周子瑜明白她的擔憂，語氣多了些許溫柔。

 

湊崎紗夏頓時鬆了口氣，有點欣慰孫彩瑛不只有畫畫的天賦，也有做生意的能力。不過幾秒，臉上的微笑忽然僵住，開始放錯重點。

 

“誰要你養！”

 

湊崎紗夏回過頭，莫名有點生氣，朝周子瑜大喊一聲。補償歸補償，她不會那麼過分要對方照顧她一輩子，雖說心靈受傷也是傷害。

 

“何況鞋店生意好，那也是彩瑛的錢啊……”

 

湊崎紗夏將重點一再放錯，低頭默默思考，小聲地開口。

 

“你也是老闆，還是你比較喜歡叫你老闆娘？”

 

周子瑜不知道隱瞞是否算是說謊，若隱瞞是為了給對方驚喜，大概不算是說謊。

 

直到分手後，這個毫不浪漫的驚喜才能給予湊崎紗夏，原因有很多。周子瑜不說，湊崎紗夏也無從知道。

 

“你說甚麼？”

 

果然換來的不是洋溢喜悅的笑容，只是驚嚇。

 

“我替你出了一份錢，這間鞋店是我們三個人的。”

 

湊崎紗夏擰緊眉，理智的頭腦不停運作，無法輕易理解周子瑜的話。她的話很簡單，可蘊含豐富的內容。

 

別怪木頭不主動，一主動就語出驚人。周子瑜深知自己不懂浪漫，好不容易當初想到一個驚喜，現在也換不來湊崎紗夏的笑容。

 

“就算我們分手了，這間鞋店還是你的。”

 

周子瑜以為湊崎紗夏是擔心她們的關係，輕聲地開口。

 

湊崎紗夏望著周子瑜的眼神有點複雜，說不出心裏的感受。這瞬間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。

 

為甚麼周子瑜堅持不用攤分家裡的開支，為甚麼周子瑜看來比孫彩瑛對鞋店更上心，為甚麼孫彩瑛理所當然地要周子瑜到鞋店幫忙......

 

餘下的問題，只有一個。

 

“為甚麼......”

 

周子瑜的眼神一黯，不自覺握緊拳頭，感到既可惜，又有點難過。

 

遲到的驚喜錯過理想的時間，遲到的主動得不到理想的反應。曾經的理所當然，如今的無法理解。

 

“和我這樣的人一起，你一直承受不少的壓力。”

 

湊崎紗夏眼裡的心疼一閃而過，忍住責罵木頭的衝動。甚麼叫做這樣的人，說得好像連愛她的湊崎紗夏眼光都不好似的。

 

她不會看錯人，她只是愛錯人罷了。

 

“我不懂說話，也不知道要給你承諾。”

 

“本來我以為給你一間鞋店，你就會相信我是認真的——”

 

“和我在一起，也可以很幸福。”

 

湊崎紗夏別過臉，咬緊下唇，不敢眨眼睛，一直抬手往眼裡扇風。深藏心底的回憶洶湧而至，伴隨周子瑜的話席捲而來。

 

那條名為回憶的河流，原以為早已乾涸，再次泛濫。

 

周子瑜走到湊崎紗夏面前，捧起她的臉頰，抹去那些閃爍的液體。湊崎紗夏才不會輕易認輸，努力控制好聲音，不會哭出來。

 

“第一次看見你，你也是這麼溫柔。”

 

只是我變成你，汗水變成淚水。

 

 

兩人共同的回憶，可惜無法得知另一人的視角。

 

只能乘坐時光機，合併兩人的記憶，查證彼此的心意。